凡煙小說

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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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七)

聽到那個女子這麽說,我心中就好像兜頭澆下了一盆冷水。

我咬唇望向龍傲天,期待能見到一絲奇跡。

龍傲天沒有接收到我的目光。

他唱價了,聲音洪亮,幹脆非常:“三百兩白銀。”

我揉揉耳朵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數。

三……三白兩白銀,這足夠相府上下幾百口人一年的花銷了。

我望向那張夫人,她露出了一副正中下懷的表情,而那個陰小姐則是一臉的難以置信:“你瘋了嗎?敢叫三百兩?”

張夫人面不改色:“三白五十兩白銀。”

龍傲天波瀾不驚:“四百五十兩白銀。”

張夫人咬牙切齒:“五百兩白銀。”

龍傲天仍舊波瀾不驚:“六百兩白銀。”

張夫人簡直要咬碎了一口銀牙:“六……六百五十兩白銀。”

龍傲天斬釘截鐵:“七百兩白銀!”

我面如死灰,眼神飄忽地不知往哪放,發現那個陰小姐的神色竟也好不到哪裏去。

她欲哭無淚嘴角向下,在我的視線和她的視線相撞的一瞬,我們二人淚眼汪汪恨不得沖過去互相擁住對方。

聽得張夫人哼笑一聲,一改先前的緊張,戲謔著輕松道:“我們不叫了。”

哀莫大於心死,我哭喪著臉望向龍傲天,只覺得自己上輩子以為死了丈夫的神情都沒那麽難看。

那個陰小姐也一下子由陰轉晴,滿臉的得意洋洋,絲毫沒有自己的嫁衣落入他人之手的悲傷。

我真是該死啊,剛剛居然還跟她設身處地!

我也不祈求龍傲天還能破解這個困局了,我和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大不了就是拿不出銀子我和他一起被送報官府,吃頓牢飯的事。

看他又開始在袖兜裏掏掏掏了。

見到了他掏出的東西,我的嘴巴也隨之震驚的可以塞下一個鴿子蛋。

他居然——

他居然拿出了厚厚的一打銀票!

龍傲天跟湘曇道:“這裏應該是有一千兩的銀票,只會多不會少,除了這件嫁衣,我想你們再領著她去樓下挑幾身好看的。”

湘曇也被龍傲天的闊綽手筆震驚到,但她怎麽說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,也很快的沈著道:“是。”

“怎麽會!”陰小姐疾步走到湘曇身邊,企圖從湘曇的手中奪過銀票,“這銀票定是假的,你看他的樣子,怎可能拿的出這麽多銀子。”

好在湘曇反應機敏,很快就抽回了手,她聲音凜然:“這銀票是真是假我們宣衣閣自會到錢莊求證,還輪不到陰小姐來指教。”

陰小姐的臉色又變回了之前那個難堪的模樣,我反倒松了口氣。

真是風水輪流轉。

湘曇一頓繼續道:“況且現在這鳳冠霞帔已另有所屬,那麽陰小姐便不是天層的客人,還請您自覺離開,莫要壞了我們的規矩,現在龍少爺一擲千金,他才是我們的座上賓,更請陰小姐莫要在這裏妄加推測。”

陰小姐這下更不占理,只好跟著王夫人被店丫頭們“請”了下去,臨走還不忘給我們丟下了一個警告的眼神。

龍傲天:“這銀票是真是假湘曇姑娘不必有顧慮,盡管去查。”

湘曇略微頷首,“我們按規矩辦事,還要多謝龍少爺體諒。”

隨後她隨手點了幾個丫頭,吩咐她們陪我去挑衣裳。

……

我怎麽也沒想到龍傲天的那些個銀票全是貨真價實的,他也果真兌現承諾給我挑了十幾件質地上乘衣服,由於東西太多宣衣閣還遣了一些人同我們一齊回了寒窯。

我又感激又不安。

這龍傲天到底是何方神聖啊,居然這麽對我好。

浩浩蕩蕩一行人,引得路人頻頻側目。

當然,也震驚了寒窯的一眾乞丐,小丫看的下巴都險些要驚掉,“二嫂,你這是……”

正當我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,龍傲天主動幫我回答了,“我這是看上了你二嫂——”

聽到他嘴裏出來的這幾個字,我大驚失色,擡起胳膊想要去捂他的嘴,結果他反而話頭一轉:“的才華,想跟你們拉夥做生意。”

小丫扣扣耳朵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見的東西:“你想拉我們做生意?二嫂好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,多少還有點才氣,可我們不過是乞丐誒……而且我二哥出去打仗了,他還沒回來呢,他要知道我們二嫂和一個外男一起做生意……”

我又一次制止了小丫的話,我神情悲慟,就好像天塌下來一般:“小丫……你二哥已經……”

“已經怎麽了。”

我的演技繼續發揮,緊咬著下唇身上都忍不住發顫,就好似實在那般難以道出真相。

“怎麽了!二嫂,你快說啊!”

“你二哥,已經戰死疆場了!”

我在心底苦笑,自己在演技上還是差了幾分,根本達不到人家真正悲傷而產生的身體反應,那小丫得知事情真相身形搖晃,臉色也在霎時間慘白如紙。

她當真是比彼時的我還要在乎薛平貴,知道自己一直愛慕的二哥死了,她身形一歪眼看著就要栽倒。

我疾步上前撫住她的雙肩,“我今日上街就是為此,昨日魏虎來我們寒窯大鬧就是為了逼我改嫁,好在我認識了龍少爺,他是個信得過的人,你昨個兒也看到了,他幫了我。”

小丫猛的甩開我的手,厭惡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:“二嫂你怎麽能這樣呢?二哥他屍骨未寒,你就著急結實外男,還張羅起了做生意。”

她頓了下,又看向被修修補補又再次站起的木桌——強支殘破的木桌上擺滿了質地上乘的綾羅綢衣,顯得尤為諷刺。

“你對得起我二哥嗎?他豁出性命拼殺還不是為了你嗎?結果呢,這才剛得到他沒了的消息,你就上街置辦了這麽多身新衣裳,可憐我二哥,說到底你還是個丞相千金,骨子裏還是嫌貧愛富的。”

這些話不堪入耳。

我聽實在不下去,揚起胳膊“啪”就扇了小丫一個大嘴巴,小丫根本沒料到會被我打,登時便擡手捂住一片火辣的右臉,“二嫂!想不到你是這種人!你居然打我!”

可我還是覺得不解氣,於是趁小丫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的時候又揚起胳膊,“啪”的一下給她左臉也賞了一個對稱的。

正想補上第三個大嘴巴的時候,小丫這才反應過來接住了我的胳膊,我猛地把她推開。

好氣呀,第三個嘴巴沒扇成。

我抱臂怒視著她,繼續說著違心的話:“我打的就是你,第一掌是替你死去的平貴哥教訓你這個不懂事的小妹!這第二掌則是想要扇醒你讓你認清現實。”

我一改強硬語氣哽咽故作委屈:“我若真的嫌貧愛富我為何不隨著魏虎改嫁?我嫌貧愛富又為何放著大小姐不做與高官父親斷絕關系來這寒窯?你是真當我是個啞巴嗎?外面人對我冷嘲熱諷也就罷了,為何連你也要指責我?我王寶釧到底做錯了什麽,這樣的裏外不是人,難道我一夜之間沒了孩子和丈夫我不心痛……”

小丫似是意識到自己言之過重,面上浮現出歉意:“二嫂……”

已至暮色,大劉他們也乞討回來了,概因聽到窯裏的動靜,他們推進門裏查看。

我想市井流言傳的最快,他們成日在街頭巷尾游蕩當是早早得了消息。

聽著門開的動靜我並未回頭,繼續神色恍惚地伸手指著自己,言辭愈發激烈,“你捫心自問,我王寶釧拋棄一切來這武家坡難道沒跟你們一起吃苦?平貴身死已成事實,難道我要繼續坐以待斃,在這寒窯翹首以待一個死人來掙功勳?”

大劉尚未反應過來情狀:“弟妹你這是……”

我哀戚地搖頭:“你只能看到那滿桌的錦衣,卻想不到那裏面有一半多都是我給你挑的,還有我要還你送嫁衣的恩情,給你準備的鳳冠霞帔,罷了罷了……”

說完我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子,毫不猶豫地拎起那件霞帔,用剪子給它刺啦一聲裁成兩半。

小丫怎麽也沒想到那裏的嫁衣居然是給她準備著,她哭喊著撲過來,摁住我的剪刀嘴裏連連叫著不要。

大劉見狀,明了了自己應對幫誰,他大步上前來,猝爾給小丫扇了一個耳光。

大劉是那種手腳齊全的健壯乞丐,不枉我以前都把肉啊米啊留給他吃,給他養的壯壯的。

這一巴掌力氣之大一下把小丫給扇飛了,讓小丫找不著著力點一下子跌做在了地上。

我用餘光看著小丫高高腫起的半邊臉,心裏那叫一個爽啊,這第三掌最終還是有人幫我補上了。

大劉扶住了我,他不像小丫,小丫愛慕薛平貴,在這些事上自然做不到理智,而他是個男子,總歸是比女子要冷靜些的,他斥罵小丫:“平貴剛犧牲不久,你莫要激你二嫂。”

小丫委屈的不行:“就連大哥你也知道了?”

大劉:“今日上街剛知道的。”

我聽著他們的對話,覺得到了這場戲該落幕的時候,於是腳下一跌,直直倒了下去。

大劉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我,又回頭罵了捂著臉跌做在地上的小丫:“看看你給你二嫂氣的!還不快過來搭把手!請郎中難道不要銀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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